《噬佛》:为什么藏人选择自焚

15 / 08 / 2020

获奖美国记者芭芭拉·德米克讲述了四川阿坝如何成为藏传佛教徒自焚之都的故事。

作者:马西莫·英特罗维吉(Massimo Introvigne)

芭芭拉·德米克(Barbara Demick)2009年出的书《我们最幸福》(Nothing to Envy, New York: Random House纽约:兰登书屋)是朝鲜政治宣传最大的噩梦。这名美国记者用其在《洛加维纳街》(Logavina Street,Kansas City: Andrews McMeel,堪萨斯城:安德鲁斯·麦克梅尔出版社)一书中描绘1996年波斯尼亚首次使用的手法,通过追踪朝鲜第三大城市清津市(Chŏngjin)几个居民的日常生活,描绘了一幅朝鲜生活的真实画面。《我们最幸福》被誉为2009年最令人难忘的一本书,因为德米克在书中讲述了普通人经历的恐怖故事,描绘了饥饿的朝鲜民众以及疯狂的政治宣传不断地给他们洗脑,试图让他们相信朝鲜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国家。若有人尝试过世界公认的正常生活,都会被判以重刑,甚至会被处死。《我们最幸福》当年荣获塞缪尔·约翰逊奖(Samuel Johnson Prize,现为Baillie Gifford Prize,巴美列·捷福奖)。在英国,该奖项会颁给年度最佳英文非小说类图书。

德米克在韩国居住六年后,于2007年搬到中国。她对西藏产生了兴趣,还去了西藏,尽管外国记者在西藏自治区进行大量的实地考察非常困难,而且还受到很多限制。现在的西藏自治区只占西藏历史面积的一半,另一半则分散在中国的四川、青海、甘肃和云南等省份,现已成为多数藏人的居住地。西藏自治区以外的青藏高原地区还是现任达赖喇嘛等多位西藏领袖人物的诞生地。

最近的几年前,西方记者在西藏自治区以外的藏区走动要比在西藏走动相对容易一些。因此,德米克决定研究四川省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一百万人口)阿坝县(七万三千人口)的县城阿坝镇(一万五千县城人口)。

阿坝曾是古代半独立麦桑王国的都城,虽然西藏和中国都声称对该地区拥有主权,但事实上当地一个王国曾长期独立统治着该区域。德米克笔下的一名主人公贡布公主是麦桑王国末代国王的女儿。她于1950年生于阿坝的皇宫,见证了麦桑王国在中共军队到达后如何走向终结。1958年,国王被迫退位。虽然他和妻子起初就对中共持妥协立场,但他们在文革期间都“失踪”了。也许,王后是被人杀害的,而国王则是自杀。当时,贡布公主在北京一所中共高干子弟学校读书,正准备成为一名忠诚的爱国者。在文革期间,贡布公主因其阶级出身而被滋扰,随后被发配到新疆的一个国有农场。后来她得到平反,1989年获准前往印度。之后她留在了达兰萨拉,与藏族社群一起,再也没有回过中国。

贡布公主对阿坝的人都很熟悉,包括著名的格尔登寺的喇嘛。德米克通过1958年的西藏灾难,讲述了城里其他藏人的故事。当时,中共在西藏强推“民主改革”,通过集体化彻底破坏了当地的经济,并通过无神论宣传、对僧侣的骚扰,加上随后文革的恐怖事件,彻底摧毁了古老的藏传佛教文化。德米克书中的几位主人公对很多细节都记忆犹新。

阿坝的格尔登寺
阿坝的格尔登寺(Jialiang Gao CC BY-SA 3.0

在德米克开始她的研究项目之际,阿坝因为别的事开始被世界所知。2009年2月27日,格尔登寺年轻僧侣洛桑扎西(昵称:扎白)以自焚的形式抗议中共对2008年青藏高原地区维权游行示威的镇压行动。扎白本想效仿佛教史上曾由于不同原因自焚进行抗议的著名僧侣,但他不太清楚具体该怎么自焚。他被警察从死亡线上救回,后来出现在中共的宣传视频里。据德米克说,扎白当时还打着麻药,他“供认”自己被格尔登寺其他僧侣的“操纵”才那么做的。

但是,在一份长长的名单上,扎白只是第一位自焚者。截至德米克完成该书时,已有156名藏人自焚(现在已有165名)。大约三分之一的自焚者来自阿坝及其周边地区,阿坝也因此成为人们所熟知的“世界自焚之都”。很多自焚者是僧侣,他们的自焚也越来越有技巧,通过事先喝下汽油让身体也从里面燃烧来确保自己不会被救活。

德米克的书并不是关于西藏自焚的学术性作品。《藏学研究》(Revue d’Etudes Tibetaines)的一期特刊在宗教、文化、政治等层面上对自焚进行了探讨(英文),还收录了2012年在巴黎法兰西公学院(Le College de France)举行的一次研讨会的会议记录。值得赞赏的是,该期刊通过“数字喜马拉雅”项目提供了这一重要议题的免费下载。毫不意外的是,读者会发现关于自焚仍存在诸多争议,包括达赖喇嘛对自焚的态度和佛教对这些事件的神学立场。达赖喇嘛不提倡这种行为,但对自焚者的勇气表示钦佩。多个佛教派别都有着关于自焚的悠久传统。很多人还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通过自焚抗议时任总统吴廷琰(Ngo Đinh Diệm, 1901-1963年)的越南僧侣们。

德米克顺带提到了这些争议的内容,但她对讲述一些自焚者和他们朋友的个人故事更感兴趣。为什么他们要自焚?为什么多在阿坝?他们实现了什么目标?这位记者认为自焚源自宗教意义上的盼望和自身的绝望。一方面,自焚者相信这种只伤及他们本人不伤及他人的非暴力行为可以改变世界,另一方面,他们感到其他所有的抗议途径都被堵死了。

阿坝成为这些抗议事件的中心,因为在藏人聚居地当中,阿坝第一个经历了中共军队大规模的破坏。上世纪30年代共军首次侵扰这一地区时,饥肠辘辘的红军士兵烹煮并吃掉了寺庙里圣鼓的鼓皮。当他们发现寺里的朵玛(佛教小塑像)是由青稞面和酥油制成之后,也吃掉了它们(这也是书名《噬佛》的由来)。他们还摧毁了珍贵的经书并杀害了寺里的僧侣,这些事情都发生在1958年运动和文革之前。1958年,有些人认为武装抗争是一个选择,但现在他们的后代已不再存有这样的幻想,几十年的苦难和暴行催生出了自焚。

这些自焚者达到什么目标了吗?他们使得外国人(包括记者)进阿坝的难度更大了。德米克声称,目前有五万名中国安全人员监视这座有一万五千县城人口和七万三千全县人口的小城。德米克认为,自焚造成的国际窘境的确收到了一些好的成效。阿坝县的汉族流动人口逐渐减少,几个将使阿曲河干涸的河流改道计划也已被取消。据当地人说,如果实施这些计划将会造成巨大的生态灾难。

另外,对藏人身分和文化认同的镇压远没打算停止。2020年3月,阿坝第三小学由藏语教学改为汉语教学。2019年,所有学校的学生被要求参加一个旨在要求他们“表达对中共无限热爱”的音乐大赛。

总而言之,阿坝县并不比朝鲜好,正如德米克所总结,“藏人的恐惧程度,与我在朝鲜所看见的不相上下。”

 

来源:寒冬